文人的公共話語，普遍地影響著社會的市場觀念

　　

　　 跟任何一項制度一樣，市場也會有成本，而且，這樣的成本總是要落在具體的、活生生的某人身上的，落在我的鄰居，我的父母，落在某個本來就不幸的人身上。看到?jīng)]有技能的工人失去工作崗位，看到農(nóng)民賣不出糧食后無助的眼光，看到農(nóng)村來的小女孩在寒冷的冬天乞討，唉，那總是令人黯然神傷的時刻。

　　 文人是敏感的。這樣的場面令他們心緒難平。他們看到了競爭失敗者的不幸，看到了弱者的痛苦。而他們又生活在城市，看到過———甚至參與過———富者的豪奢和強者的驕橫。這樣的場景在敏感的心靈中對照，激發(fā)出來的當然是澎湃的激情和憤怒。

　　 文人的這種認識和反應，是完全正常的。但是，我們需要不斷提醒自己，那只是從一個特定角度對于市場的運轉(zhuǎn)機制及其后果的一種認識而已。世界是復雜的。對于這個世界，我們本來是可以從很多角度得出也許是完全不同的認識的。

　　 比如，對于市場的運轉(zhuǎn)機制及其后果，經(jīng)濟學家———從斯密、到巴斯夏到米塞斯、再到哈耶克、弗里德曼等等自由市場經(jīng)濟學家———就得出了不同于文人的認識。

　　 然而，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是，由于所寫作的文字的性質(zhì)所決定，文人的話語總是具有更強的穿透力，因為他們的文字發(fā)表在流行的報刊雜志上，因而可以被更多人讀到。因為他們的文字是感性的，灌注著強烈的感情，所以，能夠輕易地撥動人們的心弦。由于他們談論、寫作的經(jīng)常是生活、人性、道德等等任何人都可以理解的話題，所以，文人經(jīng)常是公眾人物。

　　 文人中有很多是新聞記者。新聞記者大多是些有理想、有同情心、有抱負、并且希望用自己的筆改變社會的人士。而職業(yè)的特征使他們更多地關注異常的災難性事件。弱者的不幸強烈地刺激他們，他們很自然地在自己的報道中帶上強烈的感情色彩。至于攝影、繪畫、舞蹈、歌曲等等，則更能直指人心，直接訴諸人的感情，具有更強烈的感染力。

　　 相反，經(jīng)濟學家的文章大多發(fā)表在專業(yè)學報上，他們假定了很多約束條件，慢條斯理地進行論證、推導，因此，他們的文章總是枯燥乏味的。為了科學，他們反而盡量要克制自己的感情色彩。他們躲在大學里，滿足于跟同行的交流，而不是公眾人物。

　　 對于受過普通教育的人，他們當然更喜歡看形容詞而不是數(shù)據(jù)，喜歡看新聞照片而不是模型。于是，很容易理解，普通人頭腦中關于市場的圖景，經(jīng)常是由文人塑造的。許多人是從《子夜》認識股市的，是從狄更斯的小說認識工業(yè)革命的，是從報紙關于小煤窯事故的特寫來認識小煤窯的，是從有關工人如何被外方老板逼迫下跪的報道來認識合資企業(yè)的。

　　 當然，人們也會從自己日常的經(jīng)驗中了解市場是如何運轉(zhuǎn)的。但每個人的認識都只能是很小的片段。還好，有報紙，有小說，有雜志，有攝影，有繪畫，有歌曲，他們可以看看公眾人物是怎么說的。他們想，從這些出版物總可以得出關于社會的認識吧，其中當然也包括關于市場機制及其后果的認識。

　　

　　 市場作為一種制度，必須建立在市場的觀念之上

　　

　　 然而，有心人很快就注意到，在文人的筆下，自由市場經(jīng)常被形容為各種不幸和痛苦的根源，市場被描述為邪惡的。相應地，對于政府的仁慈，文人自覺不自覺地充滿了期待。在描述完市場的丑惡現(xiàn)象后，文人很自然地呼吁政府干預。這樣的觀念，每天都通過文學作品、新聞報道及其它媒體源源不斷地送到民眾的眼前、耳旁。

　　 這樣的現(xiàn)象，最起碼已經(jīng)持續(xù)了百余年了，自從自由市場伴隨著工業(yè)革命在英國出現(xiàn)以來，就成了文學藝術中一個永恒的主題。19世紀曾經(jīng)盛極一時的現(xiàn)實主義傳統(tǒng)，似乎就是一部批判市場之黑暗的歷史。

　　 經(jīng)濟學家們注意到了這種現(xiàn)象，他們也意識到了，這樣的觀念悄悄地侵蝕著自由市場的社會根基。因為，歸根到底，市場作為一種社會制度，正是建立在自由市場的觀念之上的。歷史上，先有亞當·斯密，有曼徹斯特學派，然后才有自由市場制度。先有哈耶克、弗里德曼，然后才有撒切爾革命和里根經(jīng)濟學。在現(xiàn)代政治框架下，如果民眾普遍地反感、厭惡甚至仇視市場，那么，市場遲早會被摧毀，起碼會受到極大的限制。20世紀的大多數(shù)時間，政府干預與計劃經(jīng)濟大行其道，就是反市場的輿論和觀念主宰的結(jié)果。

　　 因此，經(jīng)濟學家如果相信自由市場是有益的，是最不壞的制度，那就要面對這種現(xiàn)象，探討那些具有塑造民眾觀念之能力的文人，為什么會反感、厭惡、抵制、抗拒、咒罵市場？

　　 這本書就是這類探討的匯集。它收入了弗里德里希·哈耶克、米爾頓·弗里德曼、喬治·斯蒂格勒、詹姆斯·布坎南、愛因·蘭德等人的文章。他們是20世紀最杰出、也最著名的自由市場經(jīng)濟學家。還有一位是哈佛大學哲學家羅伯特·諾齊克，正是他的《知識分子為什么拒斥資本主義》一文，引起了我探討這個問題、進而產(chǎn)生了編輯這本書的念頭。

　　 這些學者們的探討是嚴肅的。不同的人給出了不同的解釋。哈耶克認為，知識分子之所以厭惡市場，是因為，在他們看來，市場秩序亂七八糟，不能夠按照他的設計來運轉(zhuǎn)，而計劃經(jīng)濟卻可以在經(jīng)濟活動中確立一種清晰的秩序。

　　 猶太人從自由市場中所得到的收益最大，但猶太知識分子中卻似乎特別流行反自由市場的態(tài)度，弗里德曼解釋說，這是因為，猶太人下意識地要向世人證明，一般人所設想的那種猶太人貪婪、唯利是圖的形象是不對的。

　　 諾齊克則將文人的反市場心態(tài)歸因于目前的學校教育制度：學校中的價值體系與社會中的價值體系不同。學校里最出色的學生———經(jīng)常是未來的文人———在進入市場體系后發(fā)現(xiàn)，那些在學校中表現(xiàn)不如他們的家伙，卻反而比他們更有錢、地位更高，于是，他們就不滿這種市場制度。

　　 斯蒂格勒則解釋說，知識分子之所以不喜歡市場，是因為知識分子認為，市場是靠人的自私自利運轉(zhuǎn)的，市場中的游戲是不公平的，市場的分配結(jié)果是不公平的，市場沒有給那些才能和興趣不在追求經(jīng)濟利益的杰出人士提供機會。

　　

　　 經(jīng)濟學家與文人的良知并沒有程度上的差異

　　

　　 盡管這本書中的文章都對文人的反市場心態(tài)提出了批評，不過，它毋寧是經(jīng)濟學家與文人的一次對話。畢竟，批評也是對話的一種嘛。

　　 其實，支持自由市場的經(jīng)濟學家，從來就不認為市場是完美的，因此，才需要政府提供規(guī)則體系，約束人們的行為，在必要的時候，也需要政府干預以矯正市場的運轉(zhuǎn)或結(jié)果。

　　 事實上，在這個由無數(shù)普普通通的人、有自己的情欲、激情、夢想，有那么一點自私，但有時也不乏一點慷慨的人所構(gòu)成的世界上，在這個幾乎所有有用的東西都永遠處于稀缺狀態(tài)的世界上，我們本來就不應該追求一種完美的制度。邱吉爾曾說，民主是我們所能找到的最不壞的政治制度。同樣，市場是以人類現(xiàn)有的智力和道德水平所能設想出來的、組織成千上萬、甚至幾十億人的經(jīng)濟活動的最不壞的制度。

　　 不過，具有浪漫情懷的文人，天然地具有一種追求完美的傾向，他們比經(jīng)濟學家更容易設想并相信一個完美的世界。因此，他們對幾乎所有的現(xiàn)實都不滿，那么，對于本來就不完美的市場有一點點、甚至哪怕是強烈的不滿，也是完全正常的。知識分子喜歡說，這是知識分子的良知。

　　 而在經(jīng)濟學家看來，面對不同的制度選擇，我們應當暫時拋開感情，進行一番鐵石心腸的制度層面上的算計、比較。讓我們先不管那具體的、活生生的失業(yè)工人、乞討小孩的眼光，讓我們從抽象的層面來計算一下，一種制度的成本到底有多大，收益到底有多大。而文人更關注具體的個案，畢竟，能夠感動人心的不是百分之幾的失業(yè)率統(tǒng)計數(shù)字，而是某個失業(yè)婦女艱難生活的曲折故事。

　　 但這并不等于說經(jīng)濟學家是沒有感情的。自由市場經(jīng)濟學家相信，并且邏輯地、經(jīng)驗地論證了，市場制度比人類歷史上所出現(xiàn)過的、并且可以設想出來的一切組織經(jīng)濟活動的制度，都要更公平，更合乎自然的正義原則；他們相信，健全的自由市場能夠改進所有人的福利，能夠?qū)崿F(xiàn)社會成員利益的和諧，與政治、社會和精神生活的其它健全制度形成良性的互動。

　　 恐怕我們不能不承認，經(jīng)濟學家的這種追求也是一種良知，因為這是一種以公共的福利為著眼點的價值理想和制度訴求。這樣的良知與文人的良知相比，并沒有程度上的差異。

　　 均衡是美的。這兩種良知，可能一個都不能少，并且需要取得恰當?shù)钠胶?。當然，在當代中國，到底是需要更多的市場，還是需要更多對于市場的批判，是一個更復雜、也更容易引發(fā)激情的問題。而在看慣了文人的陳述之后，聽聽經(jīng)濟學家的辯駁，起碼能做到形式上的公平。

　　

　　 F．A．哈耶克、羅伯特諾齊克等著 秋風編譯《知識分子為什么反對市場》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18．6元

　　 原書簡介

　　 自由市場大幅度地改進了世界各地民眾的生活境遇，然而，那么多的知識分子卻鄙視、厭惡甚至憎恨自由市場。為什么？哈耶克、諾齊克、弗里德曼、斯蒂格勒、布坎南等當代最杰出的政治哲學家和經(jīng)濟學家會診這種奇怪的心理癥狀。

陳景國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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